淡淡的憂鬱:旅行青蛙的日本性格

2018-01-29T18:27:04+00:00

你有玩《旅行青蛙》嗎?這遊戲現在被稱為「佛系養蛙」,據說中國內地都有很多人玩。但《人民日報》在去年其實也批評過「佛系青年」,因為覺得沒有鬥心的青年、只求隨性過日子,也可能是迷失自我、隨波逐流。其實不論是中國還是香港青年,日子都挺難過。太有大志,會被DQ;毫無大志、安靜過活,又會被指責沒有擔當,講粗口更可能會被停學——但同一隻蛙,在日本和中國的脈絡,是有一點不同的。

佛蛙在中國流行,是因為中國經濟到了頂,城市青年不饑不飽兩頭不到岸,向上是負擔不了,樓價永遠都追不上,所以努力過後,「出人頭地」的幻想最後也會被DQ,所以城市低端青年就轉向「佛系生活態度」,只是重覆日本在經濟爆破之後的處境,這個處境也是全球已發展地區中下層人民的共同鬱悶。但日本才是佛系蛙的輸出國,而中國和其他地方,只是被動的輸入國。輸出國高人一等是常識吧?那為甚麼是日本人創造出佛蛙呢?

光是鬱悶不可能創造出佛蛙。佛蛙的遊戲方式和畫風,都是絕對的日本式,滲透著日本古典到現代一以貫之的審美意識:物哀、幽玄、侘寂。「物哀」是感嘆四季流轉,進而感嘆人生無常的意識;「幽玄」是留白的、飄忽不定但崇尚自然的美;「侘寂」來自佛教,是指「低端」、外表不美麗的東西,但殘缺的形下事物,卻表現出圓滿自足的精神世界。這三個字,每個都可以是一篇論文,但我們泛泛而談,都可以感受到這些盡是佛蛙的個性和主張。「深有感嘆,但好像說不出甚麼來」、「淡淡的悲傷」、「不特別追求甚麼」,我們從這個幾乎不用操作甚麼的遊戲,也是得出這樣的印象。

佛蛙和玩家的關係,不像很多年前的他媽哥池,或者要不斷訓練和對戰的數碼暴龍,佛蛙和你是若即若離的,而若即若離就正是「物哀、幽玄、侘寂」的開端。你要為佛蛙準備糧食,而你無法控制佛蛙何時離去、不能控制牠去哪裡旅、不能控制牠寄多少明信片如何來,這種人際關係中的「不確定性」,相當後現代,很王家衛。這個遊戲無法對戰、不用組隊,無法逃避和改變那種單機的孤獨,甚至正在挑戰我們對遊戲的想像。

佛蛙沒對白,只有牠和旅行風景,但我們會從中聯想到,牠帶著一股淡淡的寂寞,這是物哀;風景照片通常是空曠、開揚的景緻,這是幽玄;構成整個遊戲的手繪圖像,沒有流暢的4K解像度,遊戲裡的角色都不會用電子產品,而是最原始的用「寄信」來聯絡,那是侘寂。正正是這種根深蒂固的美學意識,才會出現這種遊戲;不是經濟衰退就會變得「佛系」,而是日本人的憂鬱特別有禪意。正常遊戲有目標,催促你不斷前進(和課金),而你基本上無法控制這個遊戲,你養佛蛙,倒不代表你就是佛蛙的施主;佛蛙也教曉玩家甚麼是「空」,不能強求這世上的任何東西永恆不變,人來人去往,像蛙回來了又離去。

這固然是一個相當有佛教色彩的另類遊戲體驗,日本人的民族心靈自然有相當成份的禪,但直面人際(及所有關係)的不確定性、易變性,則是相當普世。放在中國的城市化、城鄉差距、省籍脈絡,一切都很順理成章。城市是流動的,再加上省籍和新端低端的分隔,人的孤獨可想而知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就像房東和房客。去旅行時寄回一張明信片,已經算是「心裡有過你」的表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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